但其實也不過多待了一個小時
到接近午夜之前還有好一陣子
剩下的時間是他自己的時間
嚴格說起來他並沒有對妻子說謊
他確實有加班，只是沒有說清楚加班到幾點
這幾年妻子沒有探究過
而他並不確定妻子是不是真的在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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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說男人的崩壞會發生在40歲
從前很難想像的數字，現在看來真實無比
但他不認為自己在40歲的時候有崩壞
卻又不知道這是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
不知道為了不崩壞，他付出的代價會不會有一天高得難以承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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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床沿，聽著浴室裡面沖澡的水聲
身上的衣服雖然是穿戴整齊，但每當這個時刻心裡都覺得很赤裸
他趁著水聲還沒停歇之前默默地開門關門，用最快的速度離開現場
累積了幾次的經驗，他已經隱隱建立了一個固定的模式
他以為最緊張的部分會是開口邀約，或是在車上漫無目的尋找地點的那段時間
但其實每次最令人喉頭發緊的，都是從床沿站起來的那一刻
他總是害怕，怕自己慢了、猶豫了、怕自己放棄了
在那個內心無比赤裸的時刻，他脆弱的像是幼犬，驚惶的像是小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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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認為一個男人崩壞的時候不是看多大年紀
而是看他什麼時候開始放棄自己．從什麼時候開始連自己都不在意自己
當身邊的人都不再關注他的時候，他還能關注自己到什麼時候？
他還能記得自己身為男人嗎？還在意自己今天出門穿的是什麼樣子？
還記得注意衣著要乾淨俐落，注意頭髮有沒有梳得整齊嗎？
還能有足夠的自信抬頭挺胸，感覺自己還有魅力嗎？
當了丈夫，當了爸爸十幾年，一天24小時裡面有多少時間能當男人？
有，幾個朋友開玩笑地說，當然有！
在開車上班的那30分鐘裡
在塞車下班的那45分鐘裡
在出門買菸那10分鐘裡
在搭電梯上樓那3分鐘裡
真的是開玩笑，他心想，不知道在開什麼玩笑
他把車停在回家必經的便利商店旁邊，那也是儀式的一部分
拆掉菸盒的外包裝，點起一根菸，邊抽邊走到對面的公車站牌
把這次用的手機拿出來，sim卡拔出來折斷，連同手機一起丟進旁邊的垃圾桶
然後就這樣坐在候車亭，把菸抽完，或許再抽第二根，或許只是點著
他沒有崩壞，這次沒有，上次沒有，他祈禱下次也能這樣
對，還有下次，他一定得這麼做，這是每次第二根菸時他對自己心裡默念的台詞
回到家裡，妻子還沒有睡，在客廳上網
短暫交談後他洗了澡，進房間看看孩子，再回到客廳，滑滑手機
然後夫妻兩個會很有默契的相差15分鐘就寢這幾年他們幾乎不再會在睡前說話
如果是他先上床，15分鐘後他會假裝自己睡著了
其實他一直懷疑，要是妻子先進臥房，是不是也會裝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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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開始其實是一個意外
跟客戶約在居酒屋吃飯，帶了一支難得的好酒，希望合作關係能鞏固一些
吃到一半客戶接到電話，有緊急的事情先走了，酒也只喝了半杯
剩下的酒請老闆喝了一杯，喝不完的就讓老闆拿去分給隔壁包廂的熟客喝了
熟客喝了開心又開了另外一支回請
喝開了，看他一個人乾脆吆喝著一起坐進包廂喝
糊里糊塗喝了一陣，最後勉強回到家睡了
隔天早上醒來手機裡多了幾個不認識的號碼，口袋裡多了幾張名片
再來就是陳腔濫調，想想也已經是五年前了
那之後，他開始每個禮拜花兩三個晚上在外頭加班，偶而也透過APP
有談得來的對象就花三四個月慢慢談，男女不拘
他以前就知道這個社會上有些寂寞的人，但沒想到有這麼多
很快的他就需要有替換的手機，有替換的帳號跟號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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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還沒有心理準備跟任何人分享這些事情
儘管他自己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麼對不起妻子的地方
一個45歲的男人沒有放棄自己身為一個男人
沒有變成穿著內衣去倒垃圾的大叔
沒有變成在餐桌前摳腳的爸爸
沒有變成對結縭十多年的妻子毫無反應的丈夫
即使得不到另一半的肯定，也堅持要這樣子確認
當他坐在汽車旅館的床沿，才能從別人身上確認自己還是個男人
他知道浴室裡面的那個人會願意向他展露一切，至少是肉體的一切
那是不崩壞的理由，是對自己小小自尊的支持
對妻子的愛跟對自己的愛在每一張床沿拉鋸
一次背德的淋浴需要多久時間？堅貞的走出房門又需要多久時間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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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他還是決定跟妻子離婚
他忍耐了五年，也等待了五年
這一切努力彷彿都顯得徒勞無功
他心裡其實知道這不是魅力的問題，也知道自己是個男人
只是他沒辦法填補自己心裡的缺口，自我否定的情緒太濃
五年來他每次都想著，要等到汽車旅館裡那扇浴室的門打開
好像那就是一種解脫，一種大家扯平了的輕鬆
但結果真正的解脫卻是因為另外一扇門
他逃出房間，電梯門在一樓大廳打開
卻正好撞見他們要check in
或許妻子也想確認自己是個女人
或許要探知自己的存在就不能被太多身分掩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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